我在夜晚看到的人生|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導演手記Vol.01

2019.5.30

婷婷:“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故意把故事講得那么悲慘。”

胖子:“可是在現實生活里悲傷的事和高興的事都有啊。這樣電影才有真實感啊,要不然我們怎么會去看電影。”

婷婷:“如果電影和生活一樣,那誰還會想去看電影呀。過生活就好啦。”

胖子:“電影的發明使我們的人生延長了三倍。因為我們在里面獲得了至少兩倍不同的人生經驗。”

——楊德昌電影《一一》

在這幾個月里,我的夜晚一般都是這樣開始的。

我坐在椅子或沙發邊上,喝幾口水澆滅起火的嗓子(幸運時甚至有碗銀耳粥),然后指著家中某個物件開始詢問。

面前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,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。

但不久前我們攝制組攔下了Ta,詢問能否跟Ta回家,了解Ta的故事。

這是萬分荒唐的請求,所幸我們除了攝影師,還有真誠與善意做副手。

被拒絕幾十次后,有時會有人接納我們。

然后接下去的兩三個小時,面前這個陌生的人會把Ta的人生娓娓道來。

直到我們都陷入沉默,拍攝才會結束,然后我們致謝、辭行。

有趣的部分是,此時我們可能比Ta大多數同事、朋友都更了解Ta,甚至聽了許多Ta都不曾與父母愛人說起的話。

但此后我們或許再不會相見。

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就是這樣一部紀錄片。

我們攝制組是第一批聽眾,你們愿意做下一批的話,勞煩再耐心等一陣。


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劇照

先講故事吧。

那時我們正在上海滬太路碰運氣,交警高亢的哨聲里,網吧電梯走出位銀發少女。

確實像剛脫離虛擬的網絡,從二次元走出來的“漫畫人物”。

在她征得家人同意后,我們開車載她回家。

銀發少女叫張子悅,21歲,在讀化妝師,自嘲是網癮少女,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。

就像許多90后一樣,電腦游戲扮演著她生活中重要的朋友,廉價而忠實地供給快樂。

此時我們對她的了解就到這個地步,可后續故事的發展卻遠超想象。

不得不讓人哀嘆人生是最才華橫溢卻也是最殘酷的編劇。

一路上女孩不斷炫耀著自己與奶奶親昵的關系,從微博段子到生活趣聞,兩人如閨蜜般聊至深夜。

直到家中奶奶款待我們,攔也攔不住地削完蘋果、泡完茶,我們才從奶奶口中聽到她們的故事。

女孩五歲前,父親已遠走非洲做木材生意。母親則患上惡性腦瘤,再也無法揣測她的大腦是如何工作的,多次揮起平底鍋砸向自己親生女兒,全靠奶奶護著。

母親過世后父親重組了家庭,一年回家一兩次。

因為父親長年缺席,女孩對“父親”這個詞的概念,也就與新華字典上簡略的總結差不多,僅到這地步。

女孩小學一年級起,便與爺爺奶奶生活。不久后爺爺患上精神疾病,喪失自理能力。女孩便開始與奶奶相依為命。

我們問女孩:“你會覺得自己不幸嗎?”

女孩回答說:“有時候吧。但也有好的部分。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。”

這位21歲的少女張子悅,是笑著說這句話的。

不需要考證,不需要評選,我相信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。

魯迅先生說:“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,我只覺得他們吵鬧”起碼在這一刻是錯的,在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這部紀錄片里是失效的。


張子悅和奶奶的閨蜜照

文首有引用楊德昌的電影《一一》一段臺詞。

電影使我們的人生延長了三倍,因為我們在里面獲得了至少兩倍不同的人生經驗。

我想這個道理,對于電視劇、紀錄片也是相同的。

而在拍攝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時,這種感觸格外深刻。且因為真實,更具力量。

一個個陌生人在兩三個小時里向你吐露他的一生,展現著不同的生活姿態,也包含著各個年齡階段。

有些人顯然活在過去,陷入某段回憶里。

“我能抽根煙嗎?”,我們常收到這樣的請求,此后他們的眼神更像是看著面鏡子,而不是正與我們聊天。接著便會講出段精彩故事。就像在SNH48星夢劇場門口遇見的一個男孩,得讓煙霧籠住自己面容,才有勇氣回憶起他的愛人。


第二集中網絡女主播Serena的家

大多數年輕人,表現得像貓正機敏地用爪子逗弄玩具。對生活充滿好奇,人生的一切都尚未穩定充滿隨機性。就像在陸家嘴遇到的一位精致白領,年過三十,經歷過一次三年的婚姻,舉手投足里仍是少女姿態。他們的眼里沒有過去,只有現在與將來。

結婚的人,則大多說起生活中最生活的部分。柴米油鹽,教育與政策。像是主動搭訕我們的出租車司機,整座上海淪為他的移動辦公場所,供給他兩個女兒的鋼琴課。

老人們反倒詩意了起來。人生的各個階段,在故事里慢慢鋪就開。像是一部語焉不詳的預告片。


出租車司機的故事

這幾個月里,我們各個組拍攝了近百個人物。

但甚至包括我們攝制組有感而發私下分享的各自的故事里,我唯獨沒有聽到“幸福”二字。

人們講起愛好與驕傲的部分時眼睛會發光,大多聊起的還是記憶深刻的悲痛。

無論富有還有貧窮的人,都是如此。

有幾次拍攝結束的回程,忍不住會想起魯西奇對人生的概括。

“他們出生,他們受苦,他們死亡”。即便不愿相信,卻仍猶疑這概括難道是對的?

因為聽了那么多人概括自己的一生,也是如此。

直到想明白了另一件事。

人是個多面體,各個面是不同的身份與個性。

人們會在不同的場合,展出不同的面,自然也會藏起一些。

或許面對鏡頭,面對著無數聽眾時,人們反倒愿意說出最真誠,平日里最難開口的話吧。

快樂是人活一世應得的。

最溫暖人心的,應該是他們面對真實生活的姿勢與勇氣吧。

而我呢?

如果我不是坐在攝影機背后,而是面對鏡頭的那個人。

我會怎么概括自己的人生?我會從哪部分講起?最濃墨重彩的會是段人生呢?

希望我的人生,還有你們的人生,會是段引人入勝的故事吧。

—end—

都市觀察跟拍式紀錄片

《可以跟你回家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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